周日. 5 月 19th, 2024

撰文:朱学禹(河南南阳人)

编辑:胖爷

2007年8月,我南下汕头,投奔堂姐。

堂姐早年是个打工妹,因年轻漂亮,被一位汕头人相中,娶了回家。如今,他们一家在汕头澄海从事化妆品行业。

从鹏达车站下车后,堂姐夫将我带至丰泽园小区。此地属澄海繁华地带,他有一套三房一厅的房子。此外,还租了一个门店和仓库,用于生产和经营化妆品。

澄海的工厂有个特色,往往一两个工人,就被称作厂,虽然被称为加工店更合适。

堂姐加工店有三个工人,一个堂姐婆婆,一个堂姐夫妹妹,另一个是我。堂姐夫负责业务,堂姐负责接送小孩上学,洗衣做饭,偶尔来加工店帮忙。

加工店主要将采购来100斤重的桶装洗发水、沐浴露、护肤霜、遮瑕霜、爽肤水进行灌装包装装箱。我负责将膏体装进瓶子,堂姐婆婆负责盖瓶子盖与包装,堂姐夫妹妹负责贴标签。

堂姐婆婆不会说普通话,堂姐夫妹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很少说话,和她讲话时,她会突然嘿嘿笑几声,不再理人。后来,堂姐让我,别理她,她小时候坐车,翻车了,被吓出了毛病。

没事干时,我喜欢去逛夜市。澄海区的新夜市、老夜市、人民公园,到处都人满为患。

堂姐告诉我,澄海区的外来工,以河南人最多。大部分干的是注塑机、玩具装配工作,混得久的,当个主管师傅。听堂姐讲,老家邻县有个同乡,在汕头工厂混10年,还在干手工活。

听闻此言,我心中戚然。打工是一条看不到前途的路,可很多时候,我们似乎没有退路。

走在街头,看到不少男的染成黄色头发,头发喷了定型的啫喱膏,直直的刺向空中,像恐龙背部的刺。有的染一撮绿色头发,半遮着脸,有的则是一个爆炸头。

个别女生,也差不多如此,穿个牛仔超短裙,穿个黑丝袜,穿个简单的T恤,丝袜在夜的灯光下,闪着光芒,性感而又迷人。

街道上工厂妹来来往往,她们大部分人的工作是打螺丝、焊锡、包装、打杂,开注塑机,以玩具厂女孩最多。

那些穿牛仔裤,不善于打扮,见人有几分羞涩的,是刚下学的,保守点。那些穿短裙、短裤,黑丝袜,高跟鞋,打了几年工,手上有点钱,打扮显得大胆前卫。

溜冰场是帅哥与美女云集的地方,我不会溜冰,却喜欢看别人溜冰。去溜冰最多的,还是外来打工者。

他们不远千里来到汕头讨生活,有的连个亲戚朋友都没有,多的是老乡,能认识一个镇的老乡,比多拿100元的工资还要高兴。

偶尔也能看到一群穿着不同服装的本地人来溜冰,本地人与外来工很容易区别。本地人的衣服制工精细,设计精美,脸上没有风霜感,外来打工的不一样,一脸风霜感。

堂姐家生意进入淡季后,我来到莲下镇一家小加工厂上班。厂是石棉瓦搭的棚子,里面放着几台黑黢黢,嗡嗡乱响的注塑机。每台机器旁边站一位操作工人,基本中年男女居多。

车间闷热,旁边的牛角风扇不停吹着,男工实在无法忍受,只得脱了上衣,穿短裤生产。规模小的厂,没有什么规矩,只要把产品做好就行。在这里,我学会了操作注塑机。

厂里包吃包住,住的地方与车间连在一起。一个十来平方米的加层,用三合板隔开,变成五间宿舍,下面是六根木柱子支撑着,再下面是一堆又一堆的塑胶原料。

晚上,老鼠在上面折腾,一会跑过来,一会跑过去,时常钻到员工床上,踅摸吃的。有的从熟睡员工肚皮上爬过去,有的从员工枕头上爬过来,有的则在上面咬架,加之车间机器的轰轰声,不是累得半死 ,基本睡不着。

这是我在澄海见过条件最差的工厂,后来辞职,进了一家玩具厂。由于手头慢,觉得做装配不划算,还是选择开注塑机。

我花200元买了一辆折叠自行车,上班不骑下班骑,因为上班的地方,就在隔壁50米都不到。自行车到手后,就骑着去夜市,去公园。放假的时候去莱芜岛、去塔山、去冠山石佛寺、去韩江边。

夏天的晚上,我喜欢一个人去澄海区的莲阳大桥附近散步。时江风习习,轻涛拍岸,渔船的马达声,由近到远。

对面澄海的厂房灯光映射到江心,一派柔和。澄海的建筑不似深圳、广州那边高大气派。弯弯的巷道,淡淡的灯光,说匆忙也不匆忙的脚步。

这家玩具厂比较大,有300多人。一楼几十台注塑机。二楼到五楼是装配车间和仓库,下班的时候,年轻女孩一个接着一个出来。厂里不管饭,有的是吃一碗牛杂面,有的吃一碗烩面,有的炒个快餐。

那时,澄海快餐一份是2.5元。一碗面条便宜的,也就是2元。饭店大部分是河南人、湖北襄阳人开的,其他的贵州、四川、江西饭店也不在少数。

这家厂的工资,稍微高一点,要求也比较高。产品出来要修剪披锋,还要拿袋子套起来,防止落灰尘。七月,工厂来了几个暑假工,都是高中生,由主管领着到机台边学习。

其中一个女生,分配给了我,主管私下还和我说:“看我关照你吧,给你配个女助手,她可是二老板的女儿,老板说让女儿来体验一下工人的生活,省得不好好上学。”

我笑了笑,除了笑,还能有什么。找女朋友,要去玩具装配厂,小加工厂都是大妈,进去没用。主管总是说这句话。

我这位女助手,一米六几的个子,穿个天蓝色牛仔裤,白色运动鞋,白色T恤,脖子上挂个类似铂金的项链,皮肤白白的,眼睛大大的,头发拉得直飘飘,浑身带着香水味,无论看哪里,眼睛都是一闪一闪的。

主管让我教她怎么操作机器,也只得遵命。大厂的注塑机普遍比较干净,机器有人擦,物料有人换。开门关门也比较轻松。

女生很聪明,一个小时就学会基本操作,我和她轮流操作。她操作机器的时候,我就修剪披锋,往筐子里摆产品。我开的时候,她就修剪披锋,往筐子里摆产品。

中午,她回去吃饭,休息两个小时,我则继续开机。中餐由同事代买。这里上班有个特点,早上八点上到晚上办点,晚上八点上到早上八点。人可以休息,机器不休息。而加工厂的,则是六个小时一轮班,比较浪费时间。

两天后,女助手熟悉了操作,主管给她安排了一台机器单独操作,我在她前面的机器生产。她遇上缺胶、出边、粘模具、堵塞射嘴的问题时,要么找师傅处理,师傅去仓库拌料,就来找我。

在一次拆注塑机射嘴时,我的手背被喷出的熔胶烫伤。

她满脸歉意地去找主管要创可贴拿给我,我说没事,她执意要给,说万一发炎怎么办。下午她来上班的时候,带来一盒芝麻糖和两个红富士苹果送我桌子上。

遇上师傅调换模具的时候,她就来帮我修剪产品。熟悉后,她问我是哪里人?我说是河南南阳。她说,他和爸爸去过河南郑州,姐姐在郑州读书。

刚开始和她接触,我的话很少。我个子比她高,但皮肤却和她相反,黑得像炭一样。这源自我经常在家乡的河里四处乱跑,被太阳晒的缘故。

我内心自卑,不敢和美女说话,更不敢和比自己家庭条件优越的女生说话,甚至对比自己优越的人,有一种莫名的仇恨,但我始终没有表现出来。

她断断续续在玩具厂干了半个多月,有时来一天,有时两天不来,只要她一来,主管就启动一台机器给她,而这台机器,往往也是生产一些不是特别急,但终究需要的产品。

最后一天,她来到我的岗位上,和我打招呼,说自己考上了广州一所大学,又掏了一包口香糖给我。说过段时间就要去读书了,我们加了QQ。

在车间,她没少喊我帮忙。她走后,车间似乎变得沉闷了许多。好不容易来个年轻女孩,干个十天半月就辞职了,因为有夜班,也因为女孩子在机器方面,确实不如男工人得心应手。

在玩具厂,我和同事老冯、老钟住在同一间宿舍。宿舍有一台彩电,有时候信号好,有时候信号不好,便有人买了一台DVD,在放《射雕英雄传》。每月固定有几天,他们会放生活艺术片,从中找到某种愉悦。

老钟买了一辆摩托车,没事的时候会叫我一起闲逛,后来我们人买了一个钓鱼杆,放假的时候就在江里钓鱼,有的钓上来三四斤的草鱼,有的钓上来一斤的非洲鱼。

老钟在宿舍有一个电磁炉,钓回来的鱼,就在宿舍解决了。那天晚上,他和老冯喝得半醉不醉,把藏在行李箱的碟片拿出来。屏幕上的长发女人很迷人。

电视播到一半,老冯就要求老钟把电视关了,直呼受不了,半夜趴在床上,隔壁的我总能感到床一晃一晃的。

那天,半夜后,老钟一个人出去了,第二天请假没有上班。

回来后,老冯就问老钟是不是去泡妞了。老冯说去老婆那里了。老冯斜眼看着老钟,灵魂般地发问:“你不是说你没有老婆吗?”

“离婚了,这个是去年认识的。”老钟说。

“多大岁数,漂亮不?”老冯问。

老钟打开诺基亚手机上的照片。女人贴着睫毛,口红艳丽,戴银圈耳环,穿黑皮衣,短裙配丝袜,脚穿马丁靴,整个人看起来非常高挑性感。

“这么漂亮啊。”老冯惊讶。

“她离婚了,老公喝完酒喜欢打人,还喜欢赌博。”老钟说。

“所有的离婚女人都这么说,他是做什么的?”

“玩具厂装配,单身女人很多,只要大胆,对对方好,都会脱单的。”

老钟介绍说,图片上的女人38岁,比他大六岁。他隔几天就要和她约一次会。她有个女儿,在老家上学。

女人偶尔问老钟借钱,说孩子生病要钱。她答应和老钟同居。

有一次,老钟让她嫁给自己。女人说离婚尚未成功,前夫死活不同意。此前,老钟说她离婚了,也是骗同事的。一个月后,女人搬进工厂,老钟为省钱,也搬进工厂去。老钟想辞职去她的工厂上班,但工厂不招人。

有一段时间,她不搭理老钟。老钟打电话过去,显示已经关机。问女人工厂的同事,同事也说她已经离职好几天了。

后来,老冯告诉老钟。在另外一个镇的理发店,有个女的非常像她,老钟按照老冯提供的位置去蹲点,果然见到了那个女人。

老钟不敢进去,里面坐着两个手臂纹身的男人。其中一个男人和她进到一个房间,20来分钟后从店里出来,一脸满足的表情,她还送男子到了门口。

老钟的头嗡地一声,像是被石头砸了一般。老钟往回走,躲在一个角落里,他翻看女人的相片,看了很久很久才删除。

老钟一个月没有和同事说话,后来离开了工厂,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
有一次,我见老钟一个人跑到324国道,跑到莲阳大桥的发电站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,看着夜幕下的潮汕地区,时不时对着寂寥的夜空,“啊”地大叫。我没和老钟打招呼。

多年以后,我去汕头办事。晚上,在324国道旁边的一家旅店住宿。在附近居民区转了很久,夜色暗淡,寥无行人,下着小雨,吹着风。居民楼下,尽是横机加工,做羊毛衫的,机器哗啦啦响,一种苍凉感涌上心头。

这里,一家一户,请那么一个两个工人,听口音,大部分来自贵州、云南、四川、江西、河南。于是想起多年前的自己,也在隔壁的澄海一带讨饭吃。青春就这样被岁月蚕食,杳无踪影。(图文无关)

每个人的故事,都值得记录。每个人的经历,都是时代的一部分。三惊胖爷专注于非虚构纪实故事,欢迎提供采访线索。只要您有故事,不用担心文笔,只要讲给胖爷听,剩下的事,交给胖爷负责,您的经历,会变成一个精彩文本,呈现在读者面前。

作者 UU 137234175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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